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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51章 师兄

    赵沉茜注意到容冲的眼神, 指尖蜷缩了下,知道她说得太多了。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,不应该知道容冲的往事。

    可是, 她没有办法装不知道。正是因为曾经两人那样亲密,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容复夫妇的死, 对容冲是多大的冲击。

    世人乐于造神,容冲少年时家世显赫, 成婚时一夜从云端坠落,家破人亡,还背负上叛国罪名, 多年后他东山再起,成了淮北以一己之力违逆世界大势的叛军首领。如此跌宕起伏的经历, 宛如话本主角,人们津津乐道于他传奇一般的天才之路, 但赵沉茜知道, 他的天才之名, 更多出于他的勤奋,并非天生如此。

    容家不是天生就在权势顶端, 那是一代又一代容家人用血铸就的荣耀。容冲身为容家小公子,拥有最好的修炼资源, 同样必须承担容家人的使命。他练剑会累,捉妖会受伤,强大武功之下亦长了一颗会痛会流泪的心,但他从不向人诉说,遇到危险永远第一个冲出去,最后一个离开, 仿佛生来就是一个快乐勇敢的少侠。

    可是,哪有人天生就是快乐的?只因为他将痛苦和悲伤都藏在了自己心里,别人一旦有需要,他就立刻履行自己作为“强者”的职责,杀妖救人,一马当先,从不懈怠。

    如果赵沉茜和他真的只是萍水相逢,她会理直气壮要求白玉京前掌门三公子寸步不离地保护她,但她不是,她曾经是他的未婚妻。她无法做到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哪怕两人不能在一起,她也希望他多做容冲,少做救死救难的镇国大将军。哪怕只有一天,去做自私的儿子吧,快马加鞭去见父母最后一面,不要再当白玉京弟子了。

    容冲从赵沉茜的眼睛中,看到了她无声的心疼。容冲突然觉得眼眶酸楚,绍圣十五年他在大雨里执意等的那个人,终于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只要有她这句话,他这些年的痛苦流离,就都有了归处。

    容冲忍下眼底的酸涩,爽朗笑了笑,说:“你有这份心就行了,这里是幻境,哪怕真的有我父母也不过是幻境投影,但你遇到的危险却都是真实的。我还是留下来……”

    赵沉茜忽然拉住他的手臂,上半身骤然逼近。容冲话音顿停,紧张地结巴了一下:“茜……姑娘?”

    赵沉茜紧盯着他的眼睛,说:“我不想成为负担,任何人的都不行。你如果真的想帮我,就去做你自己。难道在你心里,我就是一个离开了别人,脆弱的连自己都无法保全的菟丝花?”

    容冲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,很快丢盔卸甲,溃不成军。他叹息道:“当然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去做你最想做,也最应该做的事情。”赵沉茜说,“趁现在城门还没关,你打扮成白衣人出城,不会有人敢拦你的。但我必须提醒你,一旦出了城就算大幅偏离剧情,会冒出很多牛鬼蛇神阻拦你,这一路危机重重。你多保重。”

    容冲知道茜茜最讨厌拖泥带水,她话已至此,容冲不愿意辜负她的心意,他突然拉起她的手,咬破指尖,飞快在她手背上画阵法:“多谢。戌时你得自己去找宋玟了,这个阵法可挡三次攻击,你自己多加小心。我向你保证,我一定追到白玉京的队伍,告诉他们栖霞城发生的一切,天明前,一定带着他们回来,毫发无损救下光珠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吓了一跳,用力抽手:“你疯了?外面尽是魑魅魍魉,这种时候,你还敢损耗心头血!”

    容冲握着她的手不放,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膀,眸光认真执着:“父母生养大恩,我不能负,但我也不想负你。如果你出了什么事,我毕生难安。算我求你,让我图个心安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被他眼神中的诚恳刺痛,两人四目相对,容冲寸步不让,一副她不同意他就不走的架势。赵沉茜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,气咻咻道:“你自己的命,你不爱惜,谁管你。快去快回。”

    容冲望着她,轻轻笑了笑。他像对神灵宣誓,声音坚定果决:“好,我一定快去快回。”

    容冲扯下仙姑身上的披风,心里道了声抱歉。事情紧急,只能唐突行事,等离开幻境后,他一定早日收复登州,在栖霞城为仙姑重塑仙身。

    他不能辜负心爱的姑娘和父母深恩,今夜借衣服一用,失礼。

    容冲拔剑,三两下将白色披风裁成斗篷模样,学着白衣人的样子罩在身上。他最后看了赵沉茜一眼,赵沉茜对他挥手,示意他快走。此情此景,容冲很想抱她一下,但思及自己的身份,只能收回手,坚定短促道:“等我回来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静静颔首: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容冲风风火火走后,仙姑庙瞬间空荡下来,赵沉茜仰头,看着破败不堪,却依然宝相庄严、慈悲济世的仙姑,自言自语道:“最后一夜了,如有神意,保佑他一路平安,得偿所愿;保佑光珠,安然无恙,一夜好眠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从不祈祷神灵保佑自己行动顺利。因为她更信自己。

    ·

    戌时。

    黑衣人成群集队,在街巷中巡逻,轻飘飘如酆都鬼灵。一行黑衣人走过街口,忽然暗巷深处闪过一道白光,像是利刃无意中反射出的光芒。黑衣人瞬间警觉,冲入小巷。

    然而,巷中空无一人,黑衣人搜了两圈,什么都没有发现,只在刚才反光的方向找到一条红色剑穗。

    什么东西?为首的黑衣人一剑将剑穗砍落,剑穗悠悠落在地上,被黑靴毫不留情碾过。黑衣人对后面人点了下头,示意继续巡逻。

    黑衣人重新排成一列,如提线木偶般,整齐划一走过。唯有最后一个黑衣人步伐越来越慢,最后没忍住脱离队列,折返回去,将踩在泥里的剑穗捡起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熟悉的剑穗,身周的时间仿佛静止。忽然,又一道白光闪过,黑衣人倏然抬头,照旧没找到始作俑者,只看到小巷深处,挂着另一缕一模一样的剑穗。

    黑衣人握着剑缓缓走近,抬手揭下剑穗。宛如一个再直白不过的捕猎游戏,几步远的地方,又系着一条剑穗。

    黑衣人一步步解,一步步深入。不知不觉,他手里已拿了一大把剑穗,几乎就要握不住了,而他也走到一个幽深偏僻,巡逻队伍绝不会到达的地方。他看着前方从树梢垂落的剑穗,久久驻足,不敢上前。

    如果这是一个捕猎游戏,无疑,再往前就该图穷匕见了。黑衣人站在树下,不敢上前,也不愿离开。

    夜风吹过,树叶沙沙奏鸣,一个清冷优美的女子声音在黑暗中响起:“怎么不去拿?难道你就不想知道,那到底是不是你师妹的手笔吗?”

    黑衣人眼神转厉,拔剑转身,毫不犹豫朝声音来处刺去,杀气惊人。赵沉茜本能想躲,血阵和施法者心脉相连,她这边受到的攻击,都会转移到容冲身上,她可不能害了容冲。

    但那群黑衣人随时可能发现少了人,拖得越久越不利,赵沉茜破釜沉舟,没有逃跑,而是拔剑迎战,同时盯着黑衣人的眼睛,定定喊出他的名字:“宋玟。”

    两剑相击,赵沉茜虎口被震得发麻,腕骨像是要粉碎了。之前看容冲过招时游刃有余,所以她才敢亲身上阵,没想到黑衣人力气这么大!

    果然,多年前容冲教她剑法时,就是放水了!两人过招时,她勉强能接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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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容冲的剑,有些时候还能反击,她一直觉得虽然自己没有灵力,但剑术还行。然而今日强接了黑衣人一剑,赵沉茜才知道,她那点水平放在凡人中足以自保,但放在容冲之流的剑修面前,无异于花拳绣腿。

    以她的能力,根本不可能打败容冲。那个混账一直在演戏!

    赵沉茜紧紧握着剑,咬着牙不肯退。她知道容冲留下的阵法可以保她平安,但她若是这时候放弃,刚才的痛岂不是白受了?

    赵沉茜狼狈招架着黑衣人的进攻,努力劝降:“你若不是宋玟,为何看到剑穗要停下?你就不想知道,是谁教我编这样的剑穗,她现在又在何处吗?”

    落在剑上的力道更甚,赵沉茜痛得几乎连剑都握不住了。但容冲说过,一个剑修,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开自己的剑,他也说过,进攻,才是最好的防守。

    赵沉茜横下心不做防御,趁着黑衣人欺近的瞬息,她握着剑,用力刺向他腹部。身上阵法灵光亮起的时候,赵沉茜也刺中了昨夜容冲在黑衣人身上留下的旧伤,她眸光漆黑如墨,平静又疯狂,紧盯着黑衣人道:“宋玟,还不醒来?你的师妹危在旦夕,你还要助纣为虐到何时?”

    赵沉茜紧盯着黑衣人的一举一动,一旦发现他有异常,她随身准备拧剑柄,彻底杀死他。好在赵沉茜又一次赌赢了,黑衣人眼中流露出痛苦,眼睛时而是毫无感情的全黑,时而露出爆满红血丝的眼白,终于,黑雾从他瞳孔中散去,他变回了正常的眼睛。

    赵沉茜手心依然紧紧握着剑柄,试探道:“宋玟?”

    黑衣人凌然一声收了剑,用剑鞘支住身体,有气无力道:“是在下。不知姑娘是何人?”

    赵沉茜松了口气,她慢慢从宋玟身体里抽出长剑,但并没有收回剑鞘,而是不经意握在手中,道:“姓名不过代号,宋少侠叫我沉姑娘即可。”

    宋玟点头,虚弱地向赵沉茜行礼:“见过沉姑娘。姑娘救命之恩,宋某无以为报,愿肝脑涂地,为姑娘驱使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赵沉茜了然,替他说出口:“你想知道这剑穗的主人?好说,只要你能保证不再发疯,我就带你去见她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了。”宋玟在身体上点穴,止住腹部的血,说,“我受友人之托上岛,不料被妖怪盯上。我不愿受她摆弄,被投入此邪器中,日夜侵蚀,渐渐失去了自己意识,沦为她的提线木偶。多谢姑娘将我唤醒,只要能再见师妹一面,往后稍有入邪征兆,我自会自绝于世,决不会伤害姑娘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稍微放了心:“这可是你说的。走吧,我带你去见周霓。”

    仙姑庙里,周霓来回踱步,不断向外张望。小桐倒很自得其乐,她将神庙内外收拾了一遍,连地都扫干净了,回头见周霓焦灼地走来走去,说:“周霓,别站着了,坐下休息会吧。你放心,沉茜办事十分稳重,她肯定能把你师兄带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事不关己,你倒说得轻巧。”周霓冷哼了声,并不领情。她紧皱眉头,怀疑道:“明明说好了一起行动,她为什么突然变卦,让我们在这里等,她自己带着剑穗走了?她不会在骗我吧?”

    这么一想,周霓发现赵沉茜确实没有拿出任何证据,她所谓的见到师兄,除了容冲再无见证。然而容冲完全是她的脑残拥趸,又算什么见证?

    周霓越想越心惊,拍手道:“不行,我不能被她骗了,我要自己去寻师兄。”

    周霓拿起自己的剑,转头就走,小桐拦都拦不住:“哎,周霓,外面全是黑衣人,你要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我要去寻我的师兄。”周霓冷着脸开门,目光触及外面的人,狠狠怔了下,“师兄?”

    赵沉茜站在门外,轻轻挑眉:“这样都能认出来?看来你们确实感情很好。”

    然而,周霓已经听不到赵沉茜的话了。她死死盯着面前的黑衣人,忽然泪崩,用力抱住他:“师兄!”

    然而她只抱到一片空荡,师兄的肩膀依旧宽阔,但薄薄一层黑袍下,再也摸不到让她心安的臂膀。

    宋玟垂头看着周霓,兜帽盖住了他的表情,但赵沉茜莫名看到,宋玟很悲伤。

    与爱人生死两隔,对面不能相拥,世间还有比这更悲伤的事情吗?

    赵沉茜叹了口气,说:“他被殷夫人投到海市蜃楼后,变成了执法者黑衣人,负责武力镇压,维持幻境运转。也就是说,除了杀人和被杀,他再没有其他功能。”

    自然,也感受不到爱人的触碰。

    周霓呆呆地望着宋玟,无法理解:“不可能,你是我的师兄啊,你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
    小桐从仙姑庙里走出来,看着周霓的样子,十分不忍。然而赵沉茜却理智得绝情,冷漠地戳穿了周霓不敢承认的现实:“他已经死了,死于殷夫人的折磨。如果你还站在这里不动弹,一会我们被黑衣人发现,也会是一样的下场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只出去了一会,原本荒凉的仙姑庙完全变了模样。四周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,但庙里横七竖八的杂物被清理干净,地面扫得一尘不染,小桐从破烂堆里翻出几个勉强能看出功能的桌椅,擦干净放在地上,说:“没有更好的了,你们将就着坐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很神奇地看了小桐一眼,她一向不觉得贤惠对于女子是个夸奖,但是,小桐也太贤良能干了吧?赵沉茜扶着裙摆,坐在最好的一张椅子上,自然而然摆出主人的架势:“都坐吧。时间紧凑,我们长话短说,宋玟,你身为黑衣人,应当知道不少内幕,你可知如何离开海市蜃楼?”

    ·

    容冲披着白袍,大摇大摆走向城门。他本就是白玉京弟子,非常了解白玉京的习惯,这一路走来,根本没人敢拦他,连城门守卫也只是嘟囔了两句,就赶紧给他开城门。

    容冲如愿以偿出了城,确认了茜茜说得不错,城外确实有很多邪物,前赴后继向他扑过来,杀之不绝。容冲都在战场上见过那么多死人,今日竟久违地回忆起杀到恶心是什么感觉。

    还有就是,白日那些敲锣打鼓、宣传火刑的白衣人,果然是知府的人假扮的。容冲记得父亲说过,当年他们赶来时,巨蟒已经钻入海水逃走了,蛇妖留下的女儿就成了众矢之的。容冲的母亲楚蘅见不得一个小孩子被抓去顶罪,当众验明蛇妖的女儿是凡人,坚持罪不及家人,蛇妖做的事情,与她一个孩子无关。

    但群情激奋,白玉京不得不给全城人一个交代。他们得将蛇妖捉拿归案,不可能带着一个孩子,容复和楚蘅便将女孩交给她的父亲、祖母照顾,他们则带着白玉京所有弟子,去郊外、沿海,甚至海上寻觅蛇妖。

    谁知栖霞城短暂地无人驻守,知府立功心切,竟然想出一个极无耻的招数。他略施小恩,就让殷家人将女孩交了出来,然后他命衙役假扮白玉京的弟子,四处宣扬白玉京要用火刑将蛇妖的女儿处死,他则在栖霞城设下天罗地网,一旦蛇妖回来救女,他就能将蛇妖一举擒获!

    这次领队捉妖的可是容复,白玉京的准太子!官家宠爱高皇后,但高皇后无子,朱氏虽然生下两个皇子,但并不得宠,官家经常叫容复入宫,喜爱之意溢于言表,连高皇后都说,生子当如容复。容复在宫里,可比那几位皇子有脸面多了。

    如果知府能替容复解忧,等传到官家和皇后耳朵里,知府还愁升官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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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容复和楚蘅虽然是捉妖师,但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见妖就杀的人,他们从没想过伤害蛇妖的女儿,也没打算将骊珠赶尽杀绝,只打算找到骊珠,小惩大诫。然而,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。

    容冲和赵沉茜白日看到的,应当就是知府冒充白玉京弟子,四处张贴告示的经过。也正是这件事给了容冲和赵沉茜灵感,原来,白衣人可以冒充。

    容冲看着面前死而又育的怪物,默默调整手指,握紧了剑柄。他的战斗,开始了。

    哪怕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,他也要告诉幻境主人,悲剧本可以避免,白玉京降妖除魔,替天行道,绝不是错!

    第52章 魔器

    容冲正和一群怪物缠斗, 忽然,他手上顿了下,一阵痛意横穿而过, 心口一个法印亮起,无声碎掉。

    容冲意识到这阵痛意味着什么,剑势越发疯狂。他一剑横扫, 因剑气太强,剑身都挥出金色的虚影, 四周怪物像碰到了熔炉,瞬间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容冲仿佛被神灵附体,剑刃都卷了边, 但他像感觉不到累,越杀越勇, 怪物们凝聚的速度,甚至都赶不上他杀戮的速度。

    便是不死不灭的怪物都胆战了, 踌躇不敢上前, 容冲红着眼, 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重围。

    她受到了攻击,护心符只剩下两次了。他用尽毕生运气才将她救醒,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,再次将她夺走。

    仙姑庙内, 赵沉茜坐在主位,宋玟、周霓并肩坐在一边,小桐独自坐在另一边。听到赵沉茜的问话,周霓、小桐都朝宋玟看去。

    宋玟脸罩在兜帽后,声音冷静沉稳,说:“自从我进入海市蜃楼, 就一直在寻找离开的办法。幸而她觉得我已经失去了神志,不再防备我,经过观察,我确实发现了一些门道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眼珠遽然发亮,她没有表露出自己的急迫,平静问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所谓海市蜃楼,其实是一件法器。此法器由蜃角制成,蜃兽的法力全集中在角上,催动其角,可幻化出楼台城郭,里面花草树木楼阁人物,悉如真实世界。若用蜃脂和蜃蜡作香料,闻者只要在百步之内,都会无知无觉陷入睡眠,在梦中进入同一片幻境,所闻所感皆如现实。但事实上,这只是一个梦,梦境中经历的一切,都会落在现实的身体上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了然,难怪前几个玩家死去后便会露出真实容貌,因为他们一直都长那样,换脸只是蜃境的障眼法。

    赵沉茜想到这里,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容貌开始复原,赵沉茜连忙停止这个念头,强行让自己保持着殷夫人的脸,问:“我们在幻境中的身份,是如何决定的?”

    “由蜃魂选择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歪头,并不满意这个答案:“蜃魂?可是这只蜃已经死了,妖物无魂魄,哪怕强大如妖蛟,死后也不过一副枯骨,蜃兽远不及蛟,哪来的魂魄?”

    宋玟语气中难得带上起伏:“沉姑娘,我果然没有看错,你能被蜃魂选中扮演殷夫人,远非凡人。妖物死后魂魄消散,再无来生,这只是指他们不能转世投胎,但一些强大的妖物,比如蜃兽,死后还有些许残魂附着在骸骨上,某些邪修甚至专门利用这一点炼制邪器。”

    周霓听懂了,主动举一反三:“比如这个海市蜃楼,就是某个邪修利用蜃角的法力和里面的残魂,强行培育出的造梦邪器?”

    宋玟点头:“可以这么说。海市蜃楼本无正邪,但那个邪修发动夺魂阵,害死了栖霞城十万人命,之后还将他们的亡魂藏入蜃角之梦,以此来躲避白玉京的搜查。蜃角日夜被怨气、死气侵袭,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魔物。栖霞城居民脸上的黑气,没有神志只知杀戮的黑衣人、白衣人,还有神出鬼没死而又育的怪物,都是因为本该是上古灵兽的蜃入了魔。再这样下去,蜃角魔性会越来越强,而蜃兽残魂的力量越来越弱,蜃角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失去控制,拉更多人进入幻境,玩家死后魂魄被拘在其中,又助长了魔角的怨气。长此以往,乃苍生之难啊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若有所思,不动声色印证自己的想法:“但是,蜃角的主人,其实无法完全操纵幻境,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宋玟承认道,“蜃终究是上古灵物,唯它拥有创造虚幻世界的能力。哪怕蜃兽死了,蜃角被邪修强行驱使,但蜃终究是蛟龙之属,不是凡尘之力能够掌控的。邪修本想用蜃梦藏匿十万亡魂,但聪明反被聪明误,幻境反被亡魂限制,只能重现与栖霞城居民有关的场景,按照他们的记忆来构建幻境。因此,才有了海市互相矛盾又漏洞百出的所谓规则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应了声,想了想,道:“所以,幻境主人才用噱头,将燕朝、北梁、云中城的权贵从天南海北骗来,因为这些人各个身负要职,记忆里存着不少了不得的秘密。他需要这些人的记忆,来扩大蜃梦的版图,是吗?”

    宋玟惊讶,哪怕隔着面罩,都挡不住他眼睛中的赞叹:“没错。蜃兽编织幻梦如同孩童搭积木,会根据已有的材料,搭建出最合理的世界,栖霞城百姓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死亡,所以幻境只能一遍遍重现夺魂阵发作前的景象。邪修当然不甘让如此珍贵的蜃角沦为死局,所以借蓬莱仙岛之名,从天下各地吸纳英杰,想借他们的记忆,拓展幻境地图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明白了,难怪幻境主人不断刁难玩家,近乎不要脸地引诱他们违反规则,原来是因为规则乃蜃兽残魂自动补圆,他无法左右蜃梦世界的走向,只能借规则害死他们,好吸收他们的记忆。

    她一直以为幻境主人想要他们的命,没想到,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,他真正的目的,在于他们的记忆。

    谢徽、容冲、卫景云都来了,如果得到他们三人的记忆,那整个天下都要大地震。赵沉茜想到本该只有她和卫景云知道的秘密,再也坐不住了,冷声问:“如何离开幻境?”

    终于问到正题了,宋玟道:“蜃乃蛟属,本就神通广大,再加上十万怨灵的加成,幻境已变得阴邪强大,蜃角的主人不放我们走,我们根本打不破幻境。除非,杀了主人,蜃角无人催动,幻境自然不攻而破。但是,在幻境中,蜃角之主全知全能,无异于这个小世界的神,我们身为凡人,想要弑神,难如登天。”

    “难如登天,那就说明有法子。”赵沉茜道,“没试过,怎么知道神杀不死呢?怎么杀?”

    “姑娘好胆量。”宋玟说着佩服的话,但语气平淡,似乎早有预料,“正如我刚才所说,他在这个幻境中是神,但幻境之外,却不是。”

    周霓眼眸微动,马上猜到了师兄的意思,果然,宋玟看向她,问:“阿霓,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招,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周霓咬着唇,喉咙哽咽:“当然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宋玟看着她,似乎想安慰她不要哭,但刚一抬手就碰到冰冷沉重的黑袍。如今的他,哪还有手?他默然放下,看向赵沉茜,说:“姑娘,我已将所知如实相告,望姑娘信守承诺,助我杀掉仇人,救师妹出去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叫她沉姑娘,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这位大人物的真名。赵沉茜不置可否,问:“如何助?”

    “明日法场,蛇妖的女儿死后,紧接着夺魂阵就从天而降,血洗栖霞城,这一轮循环结束,又将从头播放这个故事。若你们不能在夺魂阵降临前脱离幻境,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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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会永远留在幻境中,成为汴京,或者白玉京的某位剧情人物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眸光微闪,宋玟敢说出汴京,看来,他对她的身份已有猜测。赵沉茜装作没听懂,说:“所以,明日我们的任务就是救下光珠,决不能让她被火烧死?”

    “原来那个孩子叫光珠。”宋玟站起身,黑袍如有生命力一样坠地,说,“我不能泄露剧情,我只能提醒你,真非真假非假,一切小心。阵有生门死门,这么庞大的幻境,自然也有阵眼。如果你能找到阵眼,我就有办法,让你们离开幻境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单手支颐,虽然仰头看着宋玟,但并不显得弱势。她挑眉,似笑非笑道:“什么办法,现在不能说?”

    宋玟并不笑,肃穆得像个木头人,一板一眼道:“姑娘运筹帷幄,宋某不过一介愚人,还有师妹需要保护,总得留一手。姑娘尽管放心,只要你们能找到阵眼,宋某绝不负约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赵沉茜也起身,施施然拍了拍裙摆,道,“一言为定。”

    宋玟后退一步,用力抱拳,深深将手举过头顶:“一言为定。”

    周霓不知宋玟为何如此信任赵沉茜,但师兄细心周全,他安排的事绝不会错。周霓也跟着对赵沉茜抱拳,起身后道:“我送师兄出去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知道他们师兄妹有话要说,顺势成全:“慢走,我就不送了。”

    小桐左右看看,犹豫道:“那我……你们先走,我和沉茜说几句话,一会走。”

    宋玟见小桐孤身一人,主动问:“姑娘家住哪里,我送姑娘回去。”

    小桐用力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能回去!”

    赵沉茜突然说:“她和周霓不同,一夜不归也无妨,今夜得留在这里保护我。你们赶紧走吧,别把其他黑衣人引过来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说罢,宋玟和周霓再无话可说,心安理得出门。等他们走后,小桐看着赵沉茜道:“你这个人怎么口是心非?明明想让他们师兄妹好好告别,却故意装成凶巴巴的样子,将他们赶走。他们兄妹明理还好,如果碰到不明理的人,岂不是得了便宜还不领你的情?”

    赵沉茜换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,纤长的手指搭在眼睛上,说:“我做我的事情,谁稀罕他们领情。今夜不太平,你就别走了,找一个地方休息。再次警告你,我睡眠不好,如果吵到了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小桐挽起袖子,麻利地将杂草铺成床铺,说,“椅子上终究睡不舒坦,我铺了床,你来这里睡吧。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赵沉茜轻讽,“那也能称作床?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叫?”小桐仔细整理茅草,说,“你从前的身份应当很尊贵吧,不知道在民间,这样的床,才是最常见的。高床软枕只有贵人用得起,对老百姓来说,能有一瓦蔽头,一席茅草蔽体,已是人间大幸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睁开眼睛,哪怕额头突突直跳,却睡意全消。赵沉茜一动不动在椅子上靠着,小桐以为她看不上如此陋席,小桐也不以为意,正要睡下,赵沉茜突然起身,走到旁边躺了下去。

    小桐惊讶:“沉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睡吧。”赵沉茜闭上眼睛,强行让自己忽略背后的泥土味,说,“明日还有一场大仗,养足精神才有精力找阵眼。”

    小桐赶紧应声,小心翼翼躺到茅草上。和如此一个大美人睡这么近,小桐有些紧张,有些难以置信,躺了许久毫无睡意。

    她小心回头,见赵沉茜眼眸闭阖,面容平静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美丽得像一幅仕女图。小桐实在忍不住,壮着胆子问:“沉茜,明日的阵眼……你有想法了?”

    她连红和绿都分不出来,能有什么想法?赵沉茜闭着眼睛,平静道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哦……嗯?”小桐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没有,小桐愕然半晌,很想问都快死到临头了还没有想法,岂不是只能等死?但小桐看着赵沉茜胸有成竹、安之若素的样子,觉得肯定是赵沉茜嫌弃她太急躁了,故意不告诉她。

    这么一想,果然心里安稳多了。小桐躺回茅草,看着破败的庙顶,昏暗中似笑非笑、神秘莫测的仙姑雕像,问:“沉茜,一直跟在你身边那位郎君,他去哪里了?”

    赵沉茜闭着眼睛,没有回答,似乎已经睡着了。小桐始终觉得对着仙姑像睡觉太吓人了,她轻手轻脚转身,将头抵在角落里,低低道:“晚安,一夜好梦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,赵沉茜慢慢睁开眼睛,眼里哪有丝毫睡意。

    其实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容冲,以容冲的武功,如果幻境中有他都解决不了的怪物,那赵沉茜也不用费脑筋找阵眼了,安心等死就好。可是,大半夜过去了,他还是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是他找到了父母,着急和容复夫妇叙旧,早已将她抛在脑后,还是他遇到了麻烦呢?

    第53章 刑场

    容冲从日落杀到月明, 出城门这条路,他几乎每步就要杀一个怪物,终于在月亮升上中天时, 追上了白玉京的队伍。

    树下,一群白衣人正席地休整,听到他靠近, 为首的人拔剑起身,冷斥道:“站住, 再往前我可不客气了。”

    容冲的白袍早在他杀敌路上,就因碍事而扔掉了。他目光扫过树下蒙着白袍,面目模糊的前辈们, 执剑抱拳,行出再标准不过的白玉京弟子礼:“晚辈容冲, 见过诸弈师叔。”

    白衣人依然握着剑,指着他不动, 旁边另一个白衣人站起来, 问:“你是何人, 如何知道我们的行踪?”

    “想必您就是虞常林师叔了。”容冲面对紧紧锁定着他的剑尖,依然端正执弟子礼, “我年少时曾在天墉城习剑,于阆风巅临摹过两位师叔的剑气。师叔不认识我, 但我对二位前辈敬仰已久。”

    两位白衣人对视,他们身上的白袍渐渐消散,化成白色的弟子服,英气逼人的少年脸庞,和高高束起的高马尾。这是白玉京弟子统一装束,白袍蒙面、幽灵白衣是幻境对他们的丑化, 这才是他们的真实长相。

    容冲准确说出他们的名字,幻境的蒙蔽褪去,他们不再是没有面目行踪诡异的白衣人,而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少年。

    白玉京有五城十二楼,其中天墉城修剑,乃五城之首,掌门及执剑长老居住之地。阆风巅在白玉京群山正北,断崖峭壁,直入云霄,峰峦倚天似剑,干辰星之辉,是天然的悟剑圣地。

    天墉城有个不成文的规定,每位剑修学成下山前,都要在阆风巅留下剑气,一来是检验剑法成果,二来激励后辈弟子,三来,如果他们在山下执行任务时遇到危险,身死道消,这道剑气就是他们的墓志铭。来日若有机缘,某位师弟师妹从他们的剑气中悟道,传承了剑法,他的剑便依然活着。

    容冲十二岁前不被允许下山,几乎住在阆风巅,天天研究前人的剑气。阆风巅每一道剑气他都临摹过、研究过,所以,诸弈一拔剑,他就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在诸弈的剑气旁边,是一道和他同一天落剑、风格缜密内敛的君子剑,下面是一行亲手所刻的隽秀字迹,名虞常林。两人结伴出山,可见关系之好,那么一同执行任务,也就不稀奇了。

    诸弈见这个陌生少年准确说出他们的名字,并且提到了唯有剑修弟子才知道的地名和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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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俗,再不怀疑少年的身份,虽然,他并不认得这个少年。诸弈收了剑,上下打量容冲,不确定问:“你是天墉城新来的弟子吗?我好像从未见过你,不知你师从哪位长老?”

    容冲和他们年纪差不多大,却开口叫他们师叔,那就说明他是某位长老新收的嫡传弟子,辈分才会这么低。容冲轻轻笑了笑,说:“没有师承。想教我的人水平都差一点,我觉得还是自己练快些,就没陪他们浪费时间。”

    诸弈表情惊异,不确定容冲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,虞常林扫过容冲剑锋上残留的诛魔剑气,心里已有了成算。

    诛魔剑是一套极霸道的剑法,不光对剑法的要求高,还要求使用者灵力高超,从小修习相配套的浮光心法,才能驾驭此剑谱。而浮光心法,是玄都玉京掌门容家一脉的不传之秘。

    这个少年,原来是容氏后人,难怪能直接找到他们。虞常林没有再追究容冲的身份,直截了当道:“侥幸当师侄一句师叔,我等惭愧。师侄是来找容复师兄的吗?”

    容复……容冲怔忪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。容冲忍不住问:“他也和你们在一起吗?”

    “容师兄和楚师姐去海上寻妖了,我们约好明日会合。”虞常林看着容冲,说,“如果你着急,我们可以现在给他们发传讯符,估计辰时就能见到人。”

    “辰时……”容冲喃喃,“来不及了。明日午时,知府要点火,当着全城人的面处决蛇妖。”

    “蛇妖?”储亦震惊,忙问,“这是怎么回事?你们找到蛇妖了?”

    “此事话长,我们路上说。”容冲握剑,对着众人抱拳,“晚辈容冲,在此恳请诸位前辈,随我回栖霞城救人。”

    白玉京众弟子一直在听容冲和储亦的对话,他们听到栖霞城内有变,早已纷纷起身,道:“降妖除魔,吾辈义不容辞。请带路。”

    容冲也没有矫情,道了声谢,转身就走。储亦握着剑跟上容冲,他犹豫了下,问:“你真的不等等容师兄、楚师姐他们吗?”

    容冲手指攥紧,不出意外,这是他此生最后见父母的机会了。哪怕是幻影,也终究是他们所化。但理智还是压倒了情感,容冲狠下心,决然说:“正事要紧,不等了。”

    阳光穿过房顶,斑驳落在古旧的仙姑像上。小桐揉了揉眼睛,迷迷糊糊转醒,一睁眼就看到窗前坐着一个人。她未施粉黛,素面黑眸,长裙静静垂落在脚面,在光影下静美如画。

    小桐打着哈欠坐起来,问:“沉茜,你这么早就醒了?你该不会等了一夜吧?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。”赵沉茜站起身,沉静道,“既然醒了就走吧,午时行刑,我们得早点去,抢占有利位置。”

    小桐哦了声,手脚并用从草堆上爬起来,头发里、衣服上全是枯草。她快速拨了拨,见实在摘不干净,索性将头发全部盘上去,来个眼不见为净。她飞快整理好仪容,瞧瞧自己,再瞧瞧安静站在一边的赵沉茜,瞬间觉得自己粗野的像只猴。

    她讪讪笑着,问:“沉茜,容将军还没回来?其实时间还早,要不我们再等等他?”

    “不用等了。”赵沉茜语气平淡,气度镇定,稳如泰山,“他从不会迟到,如果缺席,那就是实在来不了。去刑场吧,解决了蛇妖后,去城外帮他。”

    ·

    市场今日格外热闹,中心已垒起一个高高的木台,衙役正在上面倒桐油。看热闹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,有不少房屋受损的百姓也在其中,激动地辱骂着蛇妖,人群宛如狂热的海洋,到处嚷嚷着“杀人偿命、母债女偿”、“蛇妖的女儿肯定也不是好东西”、“烧死她,烧死她!”

    小桐从小巷中探出头,看着外面乱相,惊吓地缩回去。她一脸担忧,道:“沉茜,就我们俩,能行吗?”

    赵沉茜站在暗影里,看着外面热潮,心想世上哪有那么多万事俱备,很多时候就是束手无策也要硬着头皮上,毕竟代价她们无法承受,无论前面有什么,都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

    赵沉茜冷静扫过人群,今日出门后,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缤纷起来,除了黑衣人、白衣人,街上还多了很多红衣人,他们作寻常百姓打扮,但衣服红得刺眼,赵沉茜每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。

    昨日她还没看到红衣人、绿衣人,今日突然就能看到了,果然,这又是一个限时规则。规则和她开了好大一个玩笑,先是告诉她跟着红衣人离开才是出口,给予她希望后,再狠狠将她掼到地上,让她看到满大街的红衣人。

    幸好,她也没遵守过规则。

    按照之前试探出的隐藏信息,蛇分不出红绿,这些红衣人中,其实掺杂着大量的绿衣人——也就是平民百姓。幻境花这么大力气帮红衣人隐藏,看来,破局的关键就在于红衣人了。

    那么,新的问题就来了,如何让一个红绿色盲蛇妖,分辨出红色和绿色?

    这可真是一个冷笑话。

    赵沉茜第一次觉得颜色好吵,她放弃分辨红绿了,转而去搜寻自己的帮手。

    周霓自从昨夜出了仙姑庙就不见了,想必宋玟给她找了藏身之地,交待她保密行踪,连赵沉茜都不能告诉。这样也好,谁都不知道周霓的去处,这个秘密武器才能攻其不意,出奇制胜。

    黑衣人站在瞭望台上,一队队黑衣服在市场巡逻,不远处府衙内,还有黑衣人守着囚车。

    赵沉茜谨慎缓慢地扫过黑衣人,在他们察觉之前就收回视线。不行,还是认不出来,希望宋玟现在已经混入黑衣人堆里,伺机而动。

    赵沉茜幽幽叹了口气,她这队伍和假货比起来,实在差太远了。容冲困在城外没有回来,宋玟和周霓是一条心,不和她一起行动,小桐虽然听话,但同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,指望不上。

    有战斗力的不在身边,在身边的没战斗力。果然,她还是得靠自己。

    赵沉茜看向后方,小巷尽头正对着一间布料店,店门大敞着,里面空无一人,多半是小二觉得没有客人,跑到外面看热闹去了。赵沉茜眼眸转了转,问小桐:“你会做衣服吗?”

    小桐迟疑了下,道:“手艺算不上好,勉强不丢人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赵沉茜最后扫了眼火刑架,毫不犹豫转身,朝反方向走去,“实在太吵了,换个地方坐。”

    小桐不断朝人群看,不可思议地追上赵沉茜:“你这就走了?一会囚车出来,要绕着城转一圈,正是劫囚车的大好时机,我们不用去路边等着吗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赵沉茜头也不回,淡淡道,“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干劫囚车这么蠢的事情?”

    “啊?”小桐震惊,“蠢吗?话本都是这样写的啊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淡淡应了声,说:“所以写话本的人还在写话本。放心,会有话本主角替我劫的。”

    第54章 阵眼

    午时刚到, 府衙侧门打开,一群黑衣人护卫着一辆囚车,缓缓驶出。本就群情激愤的百姓一发不可收拾, 黑衣人艰难拦住往上冲的百姓,却拦不住烂菜叶和臭鸡蛋,甚至还有人捡起石头块往囚车里砸, 辱骂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“蛇妖滚出去!”

    “你娘害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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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么多人,活该烧死你!”

    里面的小女孩低着头, 看不清脸,沉默地缩在角落里,仿佛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。游街示众、环城一圈的屈辱格外漫长, 赵沉茜在另一条街,都听到了主街上的喧闹声。

    这个布店看着不大, 但内里别有洞天,一楼是店, 二楼是掌柜一家居住的地方, 所有人都出去看热闹去了, 赵沉茜便反客为主,上二楼观战。她借着高度便利, 不止能看到囚车,还能观察府衙的动静。

    随着囚车走远, 吵声也一点点弱下去,似乎没什么热闹看了,但赵沉茜抬着窗户,始终不曾放下。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大叫,隐有打斗声传来。黑衣人不知接到什么指令, 一齐往那个方向跑去。

    小桐埋首在布料堆里都被这阵骚乱惊动,她抬头,茫然问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赵沉茜盯着出入府衙的人,淡淡摇头:“隔得太远了,看不见。兴许是有人劫囚车吧。”

    小桐愣了愣,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:“啊?”

    有人劫囚车!这么劲爆的消息,赵沉茜竟一点反应都没有?

    游街队伍被迫暂停,没过一会,黑衣人拉着一个空车回来。围在市场门口的百姓看到,瞬间大哗。

    赵沉茜见状起身,问小桐:“做好了吗?”

    小桐急忙咬断线头,说:“时间太短了,只能马马虎虎做个样子,你看这样行吗?”

    赵沉茜扫了眼小桐手里通体素白的道袍,随手一抖套在身上,另一手拿起帷帽,轻轻扣在头顶:“足矣。”

    小桐慌忙将针线堆回原处,提裙追着赵沉茜下楼。赵沉茜白纱蔽面,道袍款款,连背影看起来都仙姿玉色,一转眼就消失在楼下。小桐追了一路,才终于在巷口追到她。

    小桐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:“沉茜,你怎么走这么快?”

    赵沉茜睫毛纤长,透过帷帽望着对面,静静从衣袖中抽出一块白纱,递给小桐:“戴上。”

    小桐不明所以,但乖乖照做。小桐眼睛长得清灵美丽,系上白纱后,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感,看着确实有几份修道之人的样子。

    赵沉茜扫过两人的装扮,转瞬已挑剔出好几样不完美的地方,但时间有限,只能如此了。她紧了紧帷帽,说:“跟紧我,一会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小桐两眼诧异,她完全不知道赵沉茜要做什么,怎么个看眼色法?

    百姓看到空的囚车回来,惊惧、愤怒、害怕混在合一起,情绪像脱了笼了野兽,而大量黑衣人都调去追劫狱的人,无人把守市场,场面近乎失控。危急关头,还是知府站出来,高声道:“诸位莫急,本官预料到今日会有妖物的同党劫狱,早就有所防备。刚才被劫走的乃是傀儡,真正的妖物,还在大牢里。”

    说着,大门大开,一个纤瘦的女孩被人押着,踉踉跄跄推上木架。混在人群中的芙蓉瞧见那小妖物还在,长舒一口气:“菩萨保佑。知府大人英明,今日若不是知府未雨绸缪,这妖物就被人救走了!”

    有芙蓉开头,其他百姓也纷纷大呼“知府英明”。知府颇为受用,装模作样推让了三次,才道:“本官一心为民,放心,有本官在,绝不会让妖物兴风作浪。来人,将这个小妖女绑上,点火!”

    围观百姓看到重头戏来了,高声欢呼。知府身边的幕僚想要讨好上级,主动拿着绳子上前,光珠下意识想躲,被幕僚一手拽住:“妖女,哪里跑。”

    一个小女孩被一个成年男子拽在手里,强弱对比悬殊,台下不少有孩子的百姓皱起眉,但想到昨夜毁了半座城的巨蟒,全都闭嘴不言。一片沸腾中,一道清凌的女声像一柄冰刀,刺破了喧嚷:“等等。蛇妖的真假,岂能凭你一面之词?”

    她声音明明不大,但有一种杀伐果断的威慑力,听到声音的人不由安静下来,回头看去。

    人群如海潮般,自动为后方让开一条路。人墙尽头,站着一个白衣女子,她穿着道袍,头戴帷帽,裙裾随风飞扬,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,就连她身后的侍女都灵气逼人,看着就不似普通人。

    知府被此女气势所慑,一时也不敢大意,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

    赵沉茜动了,她莲步轻移,行不露足,飘飘然走上刑台,拿足了世外高人的姿态:“我乃国师座下二弟子妙音道人,国师算出此地有妖物作祟,命我前来监斩蛇妖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说出国师时,知府大吃一惊,下方百姓也躁动起来:“国师!原来这是汴京的仙人!”

    知府没想到小小一个蛇妖,竟接连惊动了白玉京和国师两大仙门势力,还都是行走御前,招惹不得的那种!知府忙拎着官袍,主动上前行礼:“见过妙音仙子。不知仙子何时大驾栖霞城,下官竟不知国师也派了弟子前来。”

    知府贪婪,但并不昏庸,表面做足了礼数,心里并没有完全相信赵沉茜是国师弟子。

    三年前,汴京出现了一个道士,自称乃得谪世仙人,可窥探天机,预测命格兴衰,皇上得之大喜,立即将其封为国师。

    圣上虽然倚重白玉京,但容家远在深山修道,并不能常伴御前,国师则不同,他伴随圣驾,为宫中贵人请平安符、做祈福法事,深得后宫娘娘们倚重,短短几年已有和白玉京平起平坐的架势。

    听闻国师是一个仪容俊美、道骨仙风的年轻男子,并未听说他有弟子呀。赵沉茜看出了知府的怀疑,但并不打算解释。自证只会让质疑的人蹬鼻子上脸,只要她表现得足够自信,足够强硬,对方反而会投鼠忌器,转而为她说话。

    赵沉茜淡淡道:“天机不可泄露,国师卜卦,莫非还要向你报备吗?”

    知府一听,忙垂腰拱手:“下官不敢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看着毕恭毕敬的知府,并不觉得高兴,反而觉得悲哀。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子,只因说出自己是国师弟子,就能让燕朝举国之力选出来的进士点头哈腰。燕朝之衰落,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。

    赵沉茜心里伤感,面上不露声色,高冷道:“蛇妖作孽,乃何等大事,你竟然让她的女儿被人劫走,实在无能。”

    知府被骂得抬不起头来,再也不敢质疑赵沉茜的身份。骂朝廷命官如此熟练,必是汴京贵人无疑!

    知府忙谄笑道:“仙子您误会了,其实刚才游街的妖女是傀儡,真的妖女被下官好生看守着呢。您看,她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说着,知府使了个眼色,幕僚把光珠推到前面,赔笑道:“仙子您看,妖女没被救走,之前那个是我们诈蛇妖同党呢。”

    光珠被推得踉跄,险些扑倒,她抬起头,透过帷帽,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。

    光珠嘴唇微动,似乎想要叫娘,赵沉茜在白纱下缓慢摇头。光珠看懂了赵沉茜的意思,装作害怕地垂下眼睛,但肩膀一下子打开了。

    赵沉茜收回目光,一眼都不再往光珠的方向看,声音泠泠:“你说她是真的,她就真的?我倒是怀疑,真的妖女已经被同党劫走,你为了逃脱罪名,才临时找了个替身来瞒天过海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人群大哗。百姓们再看光珠,突然觉得她怎么看都不像妖怪:“是啊,这么瘦弱的孩子,哪像是能兴风作浪的样子?我们家孙女也八岁了,比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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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高一头,她如果真是妖怪变得,怎么会如此瘦小?”

    知府不理解本来稳立功的局面,怎么忽然成了办事不力,他冷汗涔涔,高声叫屈:“冤枉啊仙子,她就是下官从殷家带出来的女孩,全程都有十几双眼睛盯着,便是只蚊子靠近她下官也知道。下官敢拿项上乌纱担保,她绝对是真的!”

    赵沉茜当然知道知府说的是实话,她端着高深莫测的高人架子,不留情面道:“是真是假,国师自会判定。妙乐,带走。”

    小桐愣了愣,才意识到“妙乐”是叫她。她飞快瞥了赵沉茜一眼,依言上前,牵过光珠的手镣。赵沉茜只管吩咐,连正眼都不看知府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知府还没反应过来,混在人群中等行刑的芙蓉率先意识到不对劲,忙道:“等等!你就这样把她带走了,那我们怎么知道,你会不会一转身就把她放了?”

    赵沉茜淡淡扫过芙蓉,下巴微抬,睥睨之意凛然:“无知民妇,你这是质疑国师勾结妖物?”

    赵沉茜当摄政长公主那些年,坏名声并非空穴来风,她的威名曾一度能止小儿夜啼。汴京三品官员都被她整治得敢怒不敢言,何况芙蓉一个没出过栖霞城的女子?

    芙蓉像是被死神凝视,一股凉意直窜天灵盖,哪还敢说话。知府被吓得不轻,国师乃御前红人,他可不敢担这种罪名,忙道:“此妇粗俗无知,仙子莫和她计较!国师愿意为民除害,下官感激不已,您只管将此女带走,望仙子代下官向国师问好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。知府未必真的信她,但何妨赌一把?他的目的是升官,而不是杀妖,他能削尖脑袋讨好容复,当疑似国师的人出现时,他当然更会不遗余力巴结。就算赵沉茜是个骗子,那也是国师的事,并不影响知府的官名。

    打蛇打七寸,同理救人也要找准关键人物。像假赵沉茜那样劫囚车只是治标不治本,只有拿捏住知府,才能一劳永逸。

    知府将光珠拱手让人,芙蓉就是再不忿也只能忍着。赵沉茜装作没看到,带着光珠离开,人群中终于有人装不下去了,破口大骂道:“她是个骗子!国师根本没有二弟子,她是蛇妖假扮的!”

    赵沉茜眸光骤亮,很好,鱼终于上钩了。赵沉茜不急不躁看向对方,虽然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红,但赵沉茜确定,这个人,才是真正的“红衣人”。

    分不出红绿那就不分,不如跳到最后一关,直接揪出红衣人背后的势力,从根源解决问题。她没有天真到觉得自己假扮国师弟子上台,就能真的带走光珠,她看似在说服知府,其实,一直在观察台下人的表情。

    她本来不确定幕后黑手就是国师,假扮国师的人上台,纯粹是不想败坏白玉京的名声,所以挑了国师下手。然而,她猜对了。

    向不明势力输送大量钱财的珍宝阁,突然出现的雄黄酒,被树鬼引导着一步步逼疯殷夫人的芙蓉,火刑后突然降临的夺魂阵……殷夫人在人间的遭遇诚然悲惨,但与其说人性险恶,不如说背后有一双手,推着这一切发生。

    夺魂阵发作,和殷夫人必然脱不了干系,但殷夫人有从这个阵法中得到任何好处吗?显然是没有的。她在无形之中,做了别人的刀,甚至多年后还无怨无悔为对方卖命,吸引各路英杰来蓬莱岛。

    这个别人,究竟是谁?赵沉茜几乎下意识就想到国师。

    栖霞城覆灭后,白玉京威望大损,容家受到不小的牵连,直接导致汴京不再信赖白玉京,而是允许国师开山收徒,大肆培养另一支玄门势力。国师在其中收益最大,那么栖霞惨变的首要嫌疑人,自然逃不脱他。

    甚至三十年后,容沐被发现通敌,容复夫妇双双殒命,开国功臣容家一遭覆灭,取而代之的是国师接手白玉京福地,成为能左右宫廷政令和新帝废立的庞然大物。如此一桩桩一件件,赵沉茜无法不怀疑,国师在容家之祸中发挥了大作用。

    可是她一直没证据。上元节那天,她刚在宫里发现了和容沐通敌罪证一模一样的纸钱,转眼她就身死旷野。

    没想到死后多年,她在一个海外幻境里,又察觉到那双无形中拨弄一切的大手。赵沉茜兵行险招,主动扮演国师的人,上台带走光珠,如果台下有真正的国师势力,肯定会露出异样。到时候谁表情有变,谁就是“红衣人”。

    玩家是为虎作伥的蛇妖,黑衣人是保护凡人的士兵,白衣人是白玉京的除妖师,绿衣人是无知盲从的平民,红衣人是国师的走狗。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救世主,其实才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。

    好一个规则怪谈,好一个颠倒乾坤。

    赵沉茜冷冰冰地盯着台下煽动人心的男子,他意识到自己暴露,恼羞成怒道:“别听她胡言乱语,她就是昨夜逃走的妖物,要不然,她为什么不敢摘下帷帽!”

    围观的百姓不明所以,有人见状起哄道:“是啊,既然是仙人,为何不摘下帷帽?”

    赵沉茜冷笑一声,她可从来不会解释自己的清白。赵沉茜手指翻飞,迅速燃掉一张符纸,与此同时,地面不知何时绘制了一个阵法,徐徐亮起。

    赵沉茜昨夜一晚没睡,可不止是枯等容冲。她没有灵力,所以学了很多借自然之力生威的自保之术,比如阵法,比如画符,她都仔细钻研过。

    众人惊异中,赵沉茜手指指向那个贼眉鼠眼的红衣男子,厉声道:“魑魅魍魉,见之现形,三清符,去。”

    黄色符纸燃烧殆尽,一个金色的法印自火光中脱胎,它绕着全场飞了一圈,高悬上空,似在审判。忽然,男子重重推开人群,拔腿就跑,三清法印动了,疾冲向男子,从他背后穿过。

    男子惨叫一声,面容、躯体快速枯萎,最后变成半人半树的模样。

    果然是他!赵沉茜紧盯着下方,对芙蓉说道:“芙蓉,你看看,撺掇着你求符纸、供牌位的所谓仙人,是不是他?他只是一个树鬼,你一直被他利用了。”

    芙蓉看着地上不人不鬼的东西,完全傻住了。树鬼被当众打出原型,恼羞成怒,他仰天长啸,身形化成一团黑雾,内里仿佛有无数怨魂惨叫,翻涌着朝赵沉茜扑来。

    “你亦不过是一个死物,哪来的资格审判本仙!”

    生死一线,赵沉茜用力将光珠推到后面,大喊道:“宋玟,阵眼在此,还不动手!”

    在刑台前执勤的黑衣人忽然暴起,拔剑挡住黑雾。两股力道相击,气浪翻涌,赵沉茜被撞到地上,头上帷帽掉落。

    变故来得太快,很多人来不及反应,如今百姓看清赵沉茜的脸,仿佛才如梦初醒,尖叫着四散逃命:“妖怪来了,快跑!”

    赵沉茜没有管下面人,她一手拉起光珠,另一手拽着小桐,飞快往台下跑。然而黑雾察觉到她们要走,黑雾里的鬼脸骤然分裂,化成数十道鬼气,蜂拥朝赵沉茜涌来。

    宋玟只有一人,分身乏术,赵沉茜眼看就落入包围之中。她知道自己是靶子,毫不犹豫将小桐和光珠推远,自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。

    谢徽陪在赵琳琅身边,带着囚车里的女孩撤离,萧惊鸿在后面阻挡黑衣人,其余武林人士说着同进退,但实际上并不出力,偌大的队伍只能靠萧惊鸿一人,走得十分艰难。赵琳琅徒劳无用地指挥着队伍,谢徽看似不离左右,其实心思早就不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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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从一个宰相的角度看来,劫囚车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,逞匹夫之勇。但能帮她吸引走大部分黑衣人,也不算全无用处。

    他查到的线索已全部递给了她,以她的才智,猜出真凶、破解幻境不成问题。至于容冲……多少算个侍卫,暂且留在她身边,保护她吧。

    谢徽走神中,忽然听到天空传来凄厉鬼叫。谢徽回头,看到刑场那边阴风晦云,鬼哭狼嚎,戾气之盛,他们隔了半个城都能感受到。

    谢徽脸色骤沉,那边发生了什么?她还安全吗?

    卫景云藏在阁楼上,亲眼目睹假货带领着一群蠢货,劫走了一个傀儡。

    卫景云只是漠然看着,并没有提醒他们的想法。他百无聊赖看着知府作秀,心想若仍然如此无趣,他还是通知外面的人,动手攻岛吧。

    他原本觉得蜃兽难得一见,想得到殷夫人操纵蜃梦的法器,这才耐着性子陪他们演戏,但现在,他不想继续了。

    虽然强行攻岛必然会毁了法器,也顾不得了。

    卫景云手上的佛珠亮起,他正要下令,突然一个女子走上火刑台。卫景云紧盯着帷帽后那双眼睛,不着痕迹收回了佛珠。

    他也很期待,她一个凡人,到底能做到哪一步。他亲眼看着她悄悄布下阵法,逼树鬼显出原型,甚至不知何时收服了一个黑衣人,为她效命。卫景云唇边轻笑,她果然是她,从不让人失望,也从来让人无法预料。

    卫景云戏看得差不多了,手指凌空作画,打算替她解决掉那个树鬼。卫景云画出一只弓,最后一笔连通时,弓划过一阵银光,变成实物。卫景云握住长弓,眨眼搭弓上箭,瞄准了黑雾。

    那个黑衣人剑术不过平平,她为何宁愿找一个陌生人,也不来找他求助呢?

    卫景云放箭之时,树鬼分裂成若干道怨气,卫景云的箭去势汹汹,只射穿了一只鬼脸。卫景云心道一声不好,赶紧再搭弓,然而百姓惊慌奔逃,黑雾四散作祟,赵沉茜淹没在人潮中,时隐时现,极大影响了箭的准头。

    卫景云看到一团黑雾贴在地上,悄悄朝赵沉茜逼近,他瞳孔放大,立刻放箭,就在此刻,黑雾也狰狞暴起,鬼爪几乎就要抓上赵沉茜的脸。

    赵沉茜一边跑一边扔昨夜画的符纸,但在如此深重的怨气面前,她的符纸只能阻挡瞬息。她刚刚甩脱背后的鬼影,忽然一阵阴气扑面而来,她抬眼,看到一张近在咫尺、扭曲怪笑的鬼脸。

    更糟糕的是她的符纸正好用光了。避无可避的关头,赵沉茜格外冷静,甚至能平静计算保护阵法剩余次数:“还剩最后一次。容冲,你最好保证你的阵法有用。”

    金戈之声铮铮,剑气和鬼气相撞,随后一只箭穿过赵沉茜发丝,叮当击在剑身上。赵沉茜发丝飞扬,睁大眼睛,看着前方。

    容冲执剑挡在她身前,剑气将他的衣襟震得猎猎作响。他单手持剑,恣意凌然拦住发狂的鬼影,对赵沉茜说:“有用的。但错过一次就够了,我不会让它激活第二次。”

    第55章 蜃梦

    赵沉茜看见容冲, 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后背不知不觉舒展下来,说:“怎么才回来, 路上遇到麻烦了?”

    容冲剑上亮起金光,煌煌如天威,他抬腿一脚将鬼影踹开, 执剑飞身而上:“有点,不过小事一桩, 不值一提。”

    容冲像一阵龙卷风,生龙活虎,杀气腾腾, 他加入后,鬼气被金色的降魔剑气绞成碎片, 形势很快反转。赵沉茜终于能安心地靠在墙边观察,阁楼上的卫景云也慢慢放下弓箭。

    又差了一步。这就是命运吗?

    初见时他晚了容冲一步, 赵沉茜始终把他当做背景板中的一员, 完全不记得他的存在。现在也是如此, 她甚至不知道,刚才有第二个人在救她。

    她只注意到容冲, 没留意那轻轻的叮当一声,但容冲发现了。

    容冲心想卫景云果然也在附近, 他可不能给卫景云表现的机会,所以出剑越发凌厉,所有大招一齐招呼,打得电闪雷鸣,风卷残云。储亦、虞常林追上来,瞧见眼前的阵仗, 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
    现在新一代降妖除魔这么卷的吗?除了剑招威力要大,光效也要如此花哨?

    储亦试图加入战局帮忙,被虞常林拉住。虞常林对着容冲喊道:“师侄,阵法我们已经毁了。那边一群百姓被困,我们去救人了,你自己留在这里,没问题吧?”

    容冲一剑刺穿鬼脸,拭去剑上阴气,说:“这里有我,师叔放心去吧。”

    储亦被虞常林强行拉走,离开后,储亦不解问:“他那边鬼气最重,我们真的不留下来帮忙吗?”

    “你看他的样子,需要我们帮忙吗?”虞常林道,“他一路归心似箭,在城外找到夺魂阵法后,详细交待了我们怎么做,连看阵法被毁都等不了,一路飞奔入城,定是有重要的人在等他呢。他不需要我们帮忙,也不想我们帮忙,我们还是去救其他百姓吧。”

    储亦似懂非懂,终于想到刚才战场旁边似乎站着一个白衣女子。他挠了挠头,很是无语:“我相信他是容家的人了,在这一方面,他和容师兄,还真是一脉相承。”

    容师兄也是如此,路上掉下片树叶他也要挡在楚师姐面前,哪怕楚师姐暴打他绰绰有余,并不需要英雄救美。但容师兄不管,有楚师姐在的地方,必然有他鞍前马后。

    谁都没想到储亦、虞常林带着许多白衣人突然回城,他们加入战局后,场面很快被控制下来。栖霞城上空的阴云逐渐消散,知府私自处决光珠的罪行再也瞒不住,百姓俱抬头仰望着蓝天,一群白衣少年少女上天入地,降妖除魔,意气风发得宛如替天行道的使者。

    城中渐渐响起对白玉京的欢呼:“多谢仙人相救!仙人救苦救难,简直是在世菩萨!”

    说着,有人捂住自己的头,痛苦喃喃:“不对,我不是死了吗?没有人回来救我们,没有!”

    剧情至此已彻底乱套,不断有人想起自己的死因,万鬼齐哭,偌大的栖霞城宛如鬼蜮。活着的人意识到了自己的死,而夺魂阵被毁,无法重启循环,海市蜃楼世界线崩溃,栖霞城的亭台楼阁发生变形、扭曲,一整条街更是完全折起,翻转到了天上。

    赵沉茜意识到,蜃梦要坍塌了,这是梦醒前的预兆。海市蜃楼虽然是假的,但内部世界却浑然一体,自有逻辑。幕后之人在蜃梦里寄存十万亡魂,导致蜃梦世界被锁定在栖霞城,蜃梦根据居民的记忆幻化了储亦、虞常林、容复、楚蘅等人,一遍遍重复夺魂阵降临的经过。

    故事中的人也陷在既定的命运中,一遍遍惨死、遗忘、重来,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。但是现在,栖霞城百姓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,剧情线又被赵沉茜等人改得面目全非,蜃梦世界无法自圆其说,即将崩溃。

    就像一场噩梦,只要做梦的人意识到虚假,梦便会醒来,以后即便刻意寻找,也不会再进入这场梦中了。

    然而蜃角只能构建栖霞城,也就是说一旦这个梦世界坍塌,蜃角就变成了死物,再无法编织梦境,幕后之人也无法找到这十万魂魄。

    毁了蜃角事小,丢了十万亡魂却事大,蜃角主人极力想稳住梦境,只见已经漂浮到天上的楼阁一会下沉,一会飞升,道路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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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</div>< "">哇叽文学网提供的《坠欢》 50-60(第9/22页)

    各座楼阁之间连接,飞天遁地,瑰丽奇异。赵沉茜隐约嗅到一股甜香,她心神一凛,心道就是现在!

    就是现在!

    周霓一直藏在城墙下,此刻她踹飞掩体,飞身上墙,口中同时念出剑诀。

    师兄说,距离城门最近的地方,就是梦境边缘,在幻境主人虚弱的时候,梦境与现实气息沟通,只要她意念够强,就能影响现实世界。

    师兄还说,师父师娘只是太忙了,并不是不爱她,以后,她的启蒙他来教。他教她握剑,教她扎马步,教她剑法。

    他教她的第一招,并非赵沉茜等人猜测的那样,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术,而是最简单的召唤法诀。

    他说,如果她遇到危险,第一件事就是召唤他。无论他在哪里,一定会赶来救她。

    周霓眼中含泪,轻轻道:“师兄。”

    奢华的穹顶下,蜃香浮动,宾客们躺得横七竖八,沉浸梦中,有一种寂静诡异的靡丽感。钱掌柜出门寻找失踪的拍卖品,不慎迷了路,他摸着石头,绝望地在地下迷宫寻找出口,忽然,一个石窟里传来幽微的亮光。

    他壮着胆子上前,发现是一柄剑在发光。他试图走近些一探究竟,脚底不慎被绊了下,扑通一声摔倒。

    钱掌柜骂骂咧咧爬起来,一抬头就和一副骷髅面对面。他哇得一声大叫,连滚带爬往后退。钱掌柜并不知道,这副骷髅救了他一命,他被腿骨绊倒时,那柄剑亦脱鞘而出,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势,穿过石洞,冲向宴会厅。

    那里,他的师妹正在召唤他。

    钱掌柜惊惶抬头,空气中还弥留着凛然剑气,震得人发疼。死里逃生的时刻,钱掌柜脑子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,这是什么法宝?

    钱终究比死亡有吸引力多了,钱掌柜壮着胆子走向出剑的地方,发现那并不是一个法宝,而是一副男子骸骨。

    男子骸骨发黑,死前仿佛受了许多折磨,但他的手指始终紧紧握着一柄剑。一枚老旧褪色的剑穗绕在他指骨上,明明是这么恐怖的画面,莫名让人觉得温柔。

    钱掌柜试着抽出剑柄,他原以为会很困难,没料才一上手,骸骨就碎成齑粉,钱掌柜收力不及,重重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钱掌柜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,尤其是他瞧见剑鞘通体素纹,朴实无华,越发晦气:“呸,我还以为是什么宝物呢,原来就是柄破剑。”

    他并不知道,他百般瞧不上的破剑,乃是一个剑客和师兄,凝聚毕生功力使出的一剑。这一剑,可斩虚实,通阴阳,跨越生死。若传到江湖上,必然引起轩然大波。

    然而它唯一的目睹者,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。

    梦境中,赵沉茜发现亭台楼阁突然开始坍塌,扑上来的怪物前一刻还在张牙舞爪,后一刻就尖叫着消散。她怔了下,意识到周霓成功了。

    周霓成功在现实中杀了控制蜃角的人,幻境无人驱使,自然溃散了。

    容冲正在追杀最后一缕鬼气,里面便是树鬼的本体。他一剑劈过去时,上方的楼阁忽然倒塌,正朝他落来。容冲剑招被阻,树鬼趁这片刻空隙,抓住一条梦境裂隙,钻出去了。

    它逃跑后,梦境裂隙也随机消失。容冲心道这树鬼好大的运气,他不再纠缠,折返回去接住赵沉茜,说:“梦境坍塌在即,快走。”

    幻境像一个巨大的彩色泡沫,如今泡沫破灭,缝隙随时可能出现,也随时可能消失。穿过缝隙就能回到现实世界,但不确定性太大,容冲不敢带着赵沉茜赌,飞快道:“蜃兽之梦只包括栖霞城,城外时间空间都是乱的,只要我们逃出栖霞城门,就能离开!”

    换言之,如果他们跑不出栖霞城,那就会随这个怪诞的梦,一起消失在真实世界。赵沉茜不敢大意,拉上光珠,一起往城门跑去。

    然而,栖霞城早在剧情崩溃和强行复原中变得面目全非,楼阁拔地而起,高低错落,道路曲折婉转,穿楼而过。到城门这一条路变得格外难走,更不用说两旁还有许多恢复了记忆的怨魂,他们嗅到生人的气息,狰狞着朝赵沉茜几人扑来,容冲既要保护赵沉茜,又不能对本就无辜的亡魂下死手,极大拖累了赶路的速度。

    正在左右掣肘时,一道清正剑气从天而降,容冲愣了下,不可置信回头,看到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并肩同行,御剑而来。

    红衣女子率先跳下剑,她手腕一甩,长剑上燃起熊熊烈火,用力一挥就将一圈亡魂逼退。她落在地上,一柄火焰剑舞得虎虎生风,霸气道:“容复,你掩护他们先撤。”

    赵沉茜听到女子称对方为“容复”,瞳孔放大。她不由去看容冲,果然,他已经完全呆愣,目光中慢慢涌上泪意。

    赵沉茜便知道,这确实是他的父母,她未曾谋面的公婆。

    白玉京掌门容复,及前剑道第一兼掌门之妻,楚蘅。之所以要称前,是因为她的小儿子容冲,在十五岁时超越了母亲的记录,剑道第一易主。

    赵沉茜有些明白为何容冲夸她温柔了,他亲口说过,他小时候经常被母亲吊起来打,他们一家父子四人都极其习惯被女人骂,后来遇到赵沉茜,他一度觉得赵沉茜温柔体贴。

    行走御前,帝后宠爱,天底下人人巴结的容家世子,在楚蘅面前,也只配站在她身后掩护。容复习以为常,替她解决掉漏网之鱼,回头对赵沉茜和容冲说:“你们快走,这里有我们……哎,这位郎君,你哭什么?”

    容冲用力眨眼,逼回眼睛里的水光,嘴硬道:“你看错了,我没哭。”

    容冲从城外离开时,真的觉得此生见不到他们了。他万万没想到,会在倒塌的梦境边缘,见到仍然年轻的父亲和母亲。

    修道之人大都驻颜,父母的容貌和他记忆中没什么区别,但能看出来,现在的他们目光灼灼,意气风发,正值一生中最恣意、最昂扬的年纪。他们还没有终日奔走在朝廷与江湖之间,没有独自支撑起一个门派,没有为他们三兄弟操心,从眼神到皮囊,都是年轻的。

    赵沉茜无声握住容冲的手臂,容冲深吸一口气,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说道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告诉容复合楚蘅,他是他们未来的儿子。如果可以,他希望父母永远停留在这个年纪,不要世故,不要变得稳重,不要死。

    容复虽然觉得这个年轻郎君很奇怪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,但大敌当前,顾不上许多,他拔剑将他们护在身后,说:“你带着妻女走,我来断后。”

    不用容复说,容冲早就示意赵沉茜和光珠快走,他听到容复误会,赶紧澄清:“别乱说,这不是我的妻女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容复一剑挥散怨气,淡淡道,“那就是你的心上人。快走,别耽误,我还要去帮楚蘅。”

    容冲心想就你的垃圾剑术,阿娘需要你帮吗?容冲看在赵沉茜和光珠的面子上,没有拆穿他,飞快往城门撤。

    容冲和容复、楚蘅并肩作战,且战且退,终于闯到了城门口。城门已乱成一锅粥,所有人都想出去,生人的气息吸引来大量亡魂,而那些人为了逃跑,不像容冲一样手下留情,接连下了杀手。这些百姓本就是惨死,被斩杀后激起了怨气,群鬼震怒,哭嚎声毁天灭地。容冲和赵沉茜几人赶到时,正好撞上大混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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